“全球每3條牛仔褲,就有一條來自增城”“全球每6件毛衣,就有一件來自大朗”……
很長一段時間,這個句式代表著中國制造的全球影響力。但凡能套進去的,大都是產業(yè)規(guī)模、制造效率的佼佼者,以及外貿出口的主力。
但規(guī)模、效率未必總是通往更豐厚的利潤。從產業(yè)組織經濟學的視角來看,企業(yè)利潤并不來自生產效率本身,而是由市場力量(Market Power)帶來的定價權所左右。
對于這一點,廣州女裝產業(yè)帶,或許體會頗深。
作為全球規(guī)模最大的紡織服裝產業(yè)集聚地,廣州女裝可以將從設計、打版到發(fā)貨的時間壓縮到7天。完整的產業(yè)鏈條,締造了全球快時尚領域的“廣州速度”,也帶動2024年廣州紡織服裝商品出口總額超過460億元。
但這條產業(yè)鏈上的服裝廠老板、檔口批發(fā)商、跨境電商賣家,很多人高興不起來。
服裝行業(yè)已經來到一個新的十字路口,企業(yè)盈利空間持續(xù)受到擠壓。據國家統(tǒng)計局數據,2025年1-10月,服裝行業(yè)年收入2000萬元及以上企業(yè)的營業(yè)收入利潤率僅為3.72%,比2024年又低了1.19個百分點。
對于微觀層面的企業(yè)而言,壓力不是突然出現的。兩三年前,就有一批女裝商家意識到必須換個活法兒,大批新面孔涌入TikTok Shop。當時有珠三角的小制衣廠開始忍受每條出口牛仔褲只賺幾毛錢。
一番橫沖直撞下來,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在TikTok Shop上跑成了品牌。
中國女裝出海,終于能從“按集裝箱”賺錢切換為“按件”賺錢了。
01
全球女裝爆款源頭走到臺前
2023年5月,瑞民服裝廠老板郭華接到TikTok Shop全托管的招商邀請。 當時TikTok Shop尚處于起步階段,廣州女裝商家觀望者居多,但郭華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入駐,“要么第一個吃螃蟹,要么第一個吃虧。”
憑借市場嗅覺,過去20年郭華一路從制衣廠工人干到業(yè)務主管,從十三行檔口老板干到年產值上億元的希音(Shein)頭部供應商。
他熟悉廣州女裝這個千億產業(yè)帶的每一個運轉細節(jié)——
凌晨五六點,在十三行、白馬、沙河服裝批發(fā)市場,小推車、黑塑料袋、整包貨物進進出出,高峰時期僅十三行每天進出衣服可達上千噸;同一時刻的站西路商圈、流花商圈,數萬外國人穿梭期間,把檔口衣服賣到全球。下午一兩點,制衣廠老板涌入中大紡織商圈采購原料。作為世界級的紡織面輔料貿易中心,這里每年的交易額高達2000億元。
待面輔料發(fā)貨,番禺南村、海珠大源等制衣工廠的縫紉機踏板“嗒嗒”響起。第二天清晨,成包的衣服會出現在廣州187家服裝專業(yè)批發(fā)市場、海關以及跨境電商的國內倉。
憑借極致的效率, 廣州女裝產業(yè)帶很早便形成以廣州為核心,深圳、佛山、東莞緊密聯動的服裝制造-貿易共同體。這里不僅是國內外時尚女裝的流通中樞,還誕生了百億淘寶村大源、全球第三大時尚零售商希音。
郭華正是在廣州女裝市場擴張、渠道變遷中跑出來的商家之一。盡管在供應鏈生態(tài)中已經做到偏頭部位置,他的焦慮卻絲毫未減。
從產業(yè)分工來看,廣州女裝發(fā)端于1980年代的外貿代工,“接單”“出單”在很長時間內都是產業(yè)帶最高頻的“黑話”。廣州十三行、白馬市場都是依托“外貿原單”“外貿尾單”起家, 并把“原單”帶貨成了國人心目中的白月光。
但以“來單”為核心的供應鏈模式有明顯瓶頸:工廠等訂單,相當于看天吃飯。
據廣東省電子商務協(xié)會副秘書長李瓊瀚觀察,廣州女裝目前還是中小型商家為主體。這類的商家特點是工貿一體,多以 OEM/ODM 代工為核心業(yè)務。他們生產能力很強,大多卻從未接觸終端消費者,一件衣服僅賺三五元加工費,完全沒有定價權。
由于不具備“市場力量”,有時候就連這“三五元”加工費也不穩(wěn)定。市場競爭加劇、出口價格下行、地緣動蕩或者匯率波動,都有可能威脅到代工廠的生存。
比如《降噪NoNoise》此前在其他產業(yè)帶走訪時得知,在廣東普寧,工廠生產一件十幾塊錢的衛(wèi)衣,最低僅賺5毛錢。同樣發(fā)端于外貿出口的河北清河羊絨產業(yè)帶,一件雙面呢大衣只賺一塊錢,也有工廠爭著接單。
這些中國工廠生產的品質服裝被銷往世界各地,讓海外品牌、國外貿易商賺得盆滿缽滿,但海外消費者并不知道誰為自己制造了那些“衣櫥最愛”,也不知道“利薄如紙”在產業(yè)帶工廠不是一種修辭,是事實。
不僅如此,外貿型商家還要承受更高的風險。比如2022年,番禺一家以外貿女裝代工起家的企業(yè)——Katch Me遭遇“黑天鵝”:一家合作了十幾年的客戶突然倒閉,Katch Me被欠3000多萬元貨款,連帶上游工廠的賬款都被延誤。
痛定思痛,Katch Me的創(chuàng)始人Nina砍掉了傳統(tǒng)外貿業(yè)務,轉而探索跨境電商。
從渠道變遷來看,亞馬遜、速賣通、Temu等平臺型跨境電商及獨立站,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過去的結構性問題。
跨境電商有個好處,商家直接面對海外消費者,面對市場。這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代工廠過去看天吃飯的處境,也有利于品牌孵化。
不過各跨境電商平臺的商業(yè)邏輯不同,適配商家群體也不同。比如傳統(tǒng)貨架電商是搜索邏輯,搜索驅動的價格競爭、高度依賴廣告投流的交易模式,對中小商家不算友好。
在貨架邏輯下,中小商家難以快速實現品牌的從0到1的爆發(fā);隨著流量費上漲、廣告ROI持續(xù)走低,經營利潤有可能被持續(xù)攤薄。此前有數據顯示,亞馬遜2024年的平均CPC(單次點擊成本)從0.73美元上漲至0.84美元,漲幅超過15%。
也有部分代工廠選擇跟希音合作,好處是訂單比較穩(wěn)定,但品牌和定價權都是希音的。工廠依然只是供應鏈角色,做厚利潤的途徑只有一條——更大的規(guī)模,更極致的效率,繼續(xù)“汗水經濟”。
這也讓郭華們更加強烈地意識到,必須要有自己的品牌。雖然這些商家對于如何快速啟動一個品牌還沒有清晰思路,但好在廣州女裝圈沒有秘密。
當周圍時不時傳出誰家的衣服在TikTok Shop賣爆、TikTok Shop又在哪個國家上線的消息,瑞民、Katch Me們紛紛決定試水內容電商。
每一個入局者都相信,TikTok Shop正成為漸成氣候的新渠道。
02
一條視頻
打通品牌出海路
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在《“跨境電商+產業(yè)帶”高質量發(fā)展報告》中有個判斷:傳統(tǒng)外貿企業(yè)動輒要幾年才能培育一個品牌;而通過跨境電商打造品牌,從前期的市場調研到設計生產,再到熱賣并成為復購率高的產品,約需要一年左右。
在內容電商平臺,這個時間有可能被進一步壓縮。
2022年入駐TikTok Shop的Katch Me,3個月后便登頂英國站女裝榜首,讓英國人直觀感受了一把“廣州速度”。一年后,Katch Me英區(qū)單店單日最高銷售額超過20萬美元。
廣州迪蕓女裝旗下品牌Gaovot,曾在TikTok Shop上把一款針織套裝賣出30多萬件,GMV突破550萬美元,單日最高銷量達4000件。
瑞民在入駐TikTok Shop的前半年也收獲了一個意外爆款,旗下品牌Finjani的一件針織女士套裝在一場達人直播中賣出1700件。而在貨架電商平臺,瑞民單日銷售峰值約在500件左右。
相比貨架電商,女裝在內容電商能撬動更強的爆發(fā)力。
首先是展示方式更容易消除下單顧慮:傳統(tǒng)貨架電商更多是圖片展示、模特動圖,但女裝是服裝品類中“最非標”的一類,很多時候僅通過圖片看不出面料質感、普通人上身效果、版型適配人群。
短視頻和直播則把衣服嵌入到真實的日常穿著場景,通過達人和主播的360°展示以及彎腰、拉扯等動作,完整呈現面料彈性、垂墜度和版型包容度等亮點。
以Katch Me的爆款牛仔褲為例:2025年超級碗中場秀上,說唱歌手肯德里克· 拉馬爾(Kendrick Lamar)穿著喇叭牛仔褲登場后,類似的款式迅速在TikTok Shop走紅。在眾多競品中,Katch Me的同款牛仔褲不僅脫穎而出,還被TikTok首份英國購物報告收錄。
事后復盤來看,Katch Me充分利用了短視頻的“杠桿”。他們把牛仔褲交給達人試穿,在測評視頻里,牛仔褲的彈力、包裹感和修身效果被細致展示,女性對一款牛仔褲的兩大共性需求——修身、上身舒服,都有了鮮活“背書”。
不僅如此,依托內容輸出,女裝商家也能更快對用戶需求和潮流趨勢作出反饋。
2025年4月,受益于用戶反饋,Finjani的一款大碼碎花連衣裙創(chuàng)下單月銷售6萬件的紀錄。這條連衣裙在設計上暗藏小巧思——胸部有個可調節(jié)抽繩,可收斂胸部、凸顯身材,對于豐滿女性尤其友好。這個設計建議來自評論區(qū),當時有用戶收貨后反映,連衣裙胸部比較松垮,希望可調節(jié)。
Finjani緊急改版,很快賣爆。
類似的快速反饋,幾乎是TikTok Shop商家的必備生存技能。Gaovot出過一個針織套裝,有用戶集中反饋彈力回彈不夠,迪蕓趕在“黑五”大促備貨前改良面料,將氨綸含量提升到約12%,而市面上常見含量大約在5%–6%。
氨綸的價格高于聚酯纖維,表面看成本有所上升,但Gaovot通過品質提價50%,這款套裝仍在黑五期間賣斷貨,成為平臺TOP級女裝爆款。
讓顧客感受到“超預期”的價值,進而交付信任,正是實現品牌復購的第一步。
另一方面,對外經貿大學教授王健認為,內容電商在“造品牌”上也有天然優(yōu)勢:TikTok Shop既能觸及大眾、引領潮流,又能通過用戶畫像降低商家的營銷成本,找到細分人群,花小錢觸達對的人,這對中小企業(yè)尤其重要。
第三方數據顯示,2024年上半年,TikTok全球月活躍用戶已突破15.8億。平臺流量入口越大,中小賣家“被看見”的機會就越大。
03
產業(yè)帶升級的新發(fā)動機
對于產業(yè)帶商家而言,TikTok Shop所帶來的最大變化,并非單純的爆款和銷量增長,而是掌控市場定價權。
“做自有品牌雖然前期投入大,但利潤空間完全不同。更重要的是,我們終于有了定價權,不用再因為幾毛錢的成本被卡住喉嚨?!弊鐾赓Q代工十幾年,瑞民老板郭華第一次體會到“品牌出海”的價值。
瑞民的老師傅們也從工資條的波動中,直觀感受到區(qū)別。過去工廠做歐美代工受制于大客戶訂單周期,工人旺季收入能有一萬三到一萬八元左右,但一進入7月-9月初的淡季,工資只有八九千元,有時甚至沒活干,只能漂往別處。
做TikTok Shop以后,瑞民通過高頻測款和多頻次返單,讓工廠的生產線“轉”了起來?!爸灰胸涀?,工廠就會源源不斷地進步。”郭華坦言,工人收入穩(wěn)定了,就有干勁兒;工廠能留住老員工了,在品質和效率上就能繼續(xù)精進。
鑒于從TikTok Shop發(fā)展中看到的前景,迪蕓還在江西于都、信豐兩地擴產能,并在去年投資建設了智能吊掛車間,確保在訂單放量時不必頻繁停線、重排。目前迪蕓在江西的制衣工廠,員工規(guī)模超過350人,其中不少是中年回鄉(xiāng)的外出務工者。
這些發(fā)展大多是建立在“確定性”前景的基礎上。
瑞民2022年在美國申請Finjani商標的時候,其實并沒有想到要做品牌。郭華坦言,當時要在速賣通開店,需要品牌資質,所以就有了Finjani。后來Finjani在TikTok Shop打開局面,2025年銷售額超過4000萬元。郭華找到做出海品牌的信念和方向,“現在想的就是,要對標國內某些大品牌,做到從上到下、從里到外一看就像同一個品牌的那種感覺?!?/span>
這種感覺,在對外經貿大學教授王健看來,就是品牌所承載的“一致性”。他指出,做服裝品牌至少要做到三點:(1)設計的一致性與清晰定位;(2)面料、工藝、品質穩(wěn)定的一致性;(3)企業(yè)流程與業(yè)務圍繞品牌定位協(xié)同運作。
早在2023年,就有廣州女裝產業(yè)帶大佬向我們判斷,服裝行業(yè)競爭接下來會轉向功能性面料、獨家面料層面,而包括TikTok Shop在內的跨境電商的出現,將單一鏈條、單一產品的創(chuàng)新快速放大到產業(yè)上下游協(xié)同創(chuàng)新。
產業(yè)帶商家不僅對上游面料供應商提出更高要求,也在加快與上游面輔料供應商做聯合開發(fā),驅動上游創(chuàng)新。比如迪蕓在TikTok Shop上賣爆的一條針織褲,就用上了跟面料商聯合研發(fā)的“肌理感”面料,面料合作方為此還新增了兩條生產線,用于織造這種胚布。
在下游,內容電商也帶來一批新型崗位的出現。比如短視頻編導、主播、達人對接、商務、內容運營,這些都是貨架電商模式下并不存在的工種,但在內容電商中,這些人與爆款發(fā)酵、與品牌口碑、與產品ROI緊密相連,甚至還出現了產業(yè)帶引領市場消費需求的新趨勢,就像Finjani那條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碎花連衣裙,后來被幾千名達人主動帶貨,成為全站爆款。
如果把全球女裝產業(yè)鏈放進同一坐標系來看,全球快時尚制造正向越南、孟加拉等人力成本更低的地區(qū)轉移;而土耳其憑借橫跨亞歐的近地優(yōu)勢,穩(wěn)穩(wěn)接住ZARA、H&;M等歐洲快時尚品牌的訂單。
以廣州女裝為代表的中國服裝產業(yè)帶,不論是否有主觀意愿,都有必要向品牌設計、潮流趨勢引領的高附加值路線發(fā)展,以此在出海生意中賺取更高的利潤、構筑更強的“市場力量”。
在這一轉型過程中,正在快速上升期的TikTok Shop無疑為產業(yè)帶提供了“加杠桿”的底氣。
據霞光社報道,2025年,TikTok Shop全球總交易額接近1000億美元,活躍買家數達到4億。
具體到女裝品類,有機構數據顯示,2025年TikTok Shop全托管女裝行業(yè)同比增長達149%。以美國站為例,2025年1-6月,站內女裝GMV達7.42億美元,6月銷量較1月激增66.3%。
伴隨TikTok Shop加快到更多國際市場驗證內容電商的可行性,廣州女裝出海有望打開更高的確定性空間。
這場變革的終點,也許不是出現新的服裝品牌,而是產業(yè)帶本身成為品牌。